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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科幻小说的不愉快的讨论

靳成功 访问量: 【字号:

那是年前某一个周六的下午,刚下过一场冻雨,路上且冷且滑,行人很少。我不大情愿地在寒风中穿过两个街区,钻进那家熟悉的咖啡馆,照旧只点了一杯黑咖啡,稍稍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块方糖,才像往常一样,走到角落里,脱下风衣坐好,从电脑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伏案写作。

那一天的写作并不顺利。当我第五次续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也才粗粗完成了两页。如果是当年在学校备考的时候,我开一个下午的小差,就足够打好小说的大纲,外加设计好开头,还能补上半篇欠了一年的长书评。

正当我一边感慨时光不饶人,一边诅咒着该死的天气并盘算晚餐怎么解决的时候,一个温和的男声突然把我飞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请问我可以和您坐同一桌吗?”如此说的,是一个站在桌边,略带拘谨的男人。他的身材不高,看上去比我稍大几岁,但脸上认真却不失快活的神情,却让他好像一个高中男生似的,眼睛还不时偷瞄着我的稿子。

“见鬼。”我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笔记本的角度,一边环视着周围。不出所料,这家咖啡馆装潢俗气,饮料和点心的性价比都很糟糕,除了还算暖和,唯一的优点就只在于网络,会来的客人大都和我情况差不多,空桌椅自然有的是。这个长着一张讨喜圆脸的家伙简直是明晃晃地别有企图。

“请问我可以和您坐同一桌吗?”他居然又原话重复了一遍,真是糟糕透顶。更糟糕的是,我愣了半天,硬是没想到一句得体的拒绝来!

男人看到我的默许,放松了许多,自顾自地脱掉黑色大衣,坐在我的对面。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他居然掏出了手机!

“见鬼,你不懂规矩吗?”我几乎是冲着他尖叫道。

他的脸上又慌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那小小的信息收发终端塞进了口袋。

“抱歉抱歉,十分抱歉,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个话题,“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在写科幻小说吗?”

这回轮到我支支吾吾起来:“嗯……大概,是的,啊啊啊,不是专业的,只是……只是业余爱好。”

“哦,这样挺好……”

我已经苦笑着准备好听到无聊的恭维了。

“毕竟科幻小说这种东西毫无意义和前途可言,就不要以此为业,浪费人生了。”

还是同样的温和又拘谨的口气,我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谬赞谬赞”差点习惯性地脱口而出。男人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脸已经憋得涨红,张张嘴似乎打算继续他的大话,我连忙使劲摆手想去打断他,可这个刚刚还畏首畏尾的和气人物竟毫不在意地继续着他的长篇大论。

“我知道,您大概想说,科幻是对未来的预测,对可能性的推理,是唯一面向现实的文学。收起这一套吧,请您相信,这些陈词滥调我要远比您更熟悉得多。”

他微微顿了一下,略带嘲讽地说道:“您既然喜欢科幻,那一定熟悉阿西莫夫吧。那么,您应该知道他提出的最伟大的概念。”

“您是说,机器人三定律?”

“当然不是这种只有在文学创作里才会生效的把戏,没有一个研究机构会拒绝把人工智能投入战场的诱惑。我说的是,电梯效应。”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语汇,我略略反应了一下才回想起来。这是艾萨克·阿西莫夫在大约50年前提出的概念。假如一位19世纪的预言家想象到了摩天大楼的存在,那么在他的猜测中,摩天大楼大概会每几层划分为一个相对独立、有完整功能的小社会集团,大楼的最上层和最下层会缺乏联系,甚至不同的大楼都会在高层间建立通道以便通行。真正的摩天大楼当然不是这样,因为那位预言家只看到了摩天大楼,而没有想到电梯的存在。

“您理解了吗,作家只及一点的预测,因为关键要素的缺乏,可以轻易地远远偏离真实的情况。包括十年前的作家对现在的预测,他们以为我们会把越来越多的功能集成在一张磁卡上,却没有想到一点小小的发明就使我们几乎摆脱了对磁卡的依赖。”

我当然不肯轻易地同意他。假装抿了一口已经开始发凉的咖啡,我正了正神色,强自镇定地说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这并不能否认科幻的意义,科幻是描绘各种合理的可能性。科幻不仅要设想未来,甚至可以架空历史,比如假设电气没有兴起,在差分机主导下的蒸汽朋克……”

我没有说完,因为这个一脸温和的男人居然强硬地伸出手来打断了我。

“可能性?各种合理的可能性?您真是幽默。科幻作家做出的预言,思路何其僵化。您大概也见过,20世纪中叶的作家对本世纪做出的各种猜测。有的悲观,有的乐观,有的宏大,有的细致,看上去千差万别,但骨子里都是相似的。他们眼中的21世纪,人类必然是踏出了地球,航天科技有了飞跃性的成果,对人类威胁最大的永远是核大国之间的战争,或者机器人的叛乱。结果呢?我们至今仍在地月系中徘徊,人工智能在勤勤恳恳地辅助人类的工作和娱乐,几个生物骇客在自家厨房里做做实验就可能到威胁数百万人的生命。尤其是,那个年代的小说,没有一个预言到人类历史上建造过的最伟大的架构——互联网。甚至他们想象中的计算机也保持着绿色屏幕和十几个按键的蠢样子,比起埃尼阿克唯一的优点是体积要小不少。我们倒也该承认,体积的减小也是一种进步。可惜他们想象的极限也就是从一栋房子缩小到一张桌子,而且目的只是为了便于装载到所谓的太空船上。”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本来快活的男子。现在他已经激动地开始挥起手臂。

“……而那太空船更体现了思想的惯性和狭隘性,居然是沿袭大气层飞行器的整体布局。总而言之,作家们的所谓‘各种各样’的‘合理性’,不过只是思维被惯性严格限制下的牛顿运动而已。您刚刚提到了蒸汽朋克,可那是现代人对过去可能性的回顾。冷战时代畅想未来的小说,是到了今天才被冠以‘晶体管朋克’之名。而过去十年里,科幻写手和未来学家对于随身大小的电子芯片的迷恋,在我们的眼里,也许可以叫做‘大规模集成电路朋克’。他们设想我们会把一切信息集中在那块芯片上,而那块芯片被他们放置在塑料卡、移动电话、甚至我们的身体里。天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保守主义者的能量总是被这群乐观的未来人过度低估了。”

看着他情绪逐渐在讥嘲中平静了下来,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家伙需要找茬已经很久了,这样的长篇大论,没有腹稿是不可能的吧。得赶快想个办法,摆脱他的纠缠。

正这样想着,对面的男人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吓了我一跳,连周围原本熟视无睹的其他客人都把头转向了这一边。

“这种思维的惯性,其实就源自科幻群体的过度自负。你们过于把自己当回事了,理工科的nerd们!说实在的,科幻就是个点子文学,看的只是灵机一动而已。而这种灵机一动,常常是发生在技术的变化上。对于不那么‘实打实’的社会科学甚至信息科学,你们都不愿意直面其进步和发展。你们只觉得一个齿轮传递结构的优化是进步,而从不会关心程序员的一行代码改变能带来多大的变化。更不要提社会的制度和形态了。C.Liu几十年里念念不忘讽刺的,用计算机实现办公事务的日常全面投票,用早300年就发展出的理论就可以否定掉了。

阿西莫夫的复古倾向,海因莱茵的军国主义,都被事实证明为胡扯。反倒是奥威尔的预言,最契合今天的合众国!”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围已经开始有人站起来了。虽然来到咖啡馆的人心里大多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从嘴上说出来,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而大声叫嚷出来,我们根本想也不敢想。

“奥威尔的想象中,大洋国遍布着具有监督和警示功能的电幕,后来的论者大都认为无稽。可是现在你们看看,你们自以为私密的行为,一直在于互联网发生着交互,甚至不需要动用棱镜的窃听和监控,只要统合大数据资源,就能轻而易举地掌握你们的行踪动向。无论你们去了何地,买了何物,做了何事,甚至脑中想了什么,都不再是私密。算法比硬件更多地改变了事件。大数据网络比天网更了解人类的动向,掌握在人类手中的人工智能,比脱离了人类掌控的人工智能更危险。”

“我们的一切前景都是已经在数据库中有了备案,我们的选择都是在几个匹配中做出规划。这样的世界,还要讨论可能性吗?”

男人突然伸出手,从桌上拿起我的皮面笔记本举了起来:“请你们不要反驳我,你们来到这间破烂咖啡馆,难道不是因为这里没有网络,可以让你们短暂地逃离数据海洋的淹没吗!”

他长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恢复了原本谦恭的姿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转身推开门,离开了咖啡馆。

室内静悄悄一片,突然有人起身跳出了窗户。

我突然反应过来,抓起本子和包就想跟着跑出去。但是已经晚了,门外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几秒钟后,门开了。